在寫過五輯七位昔日享譽梨園風雲人物的「歌盡桃花扇底風」之後，亦將近曲終人散的時候了，可是壓軸之篇的「細訴仙鳳鳴」最是舉筆維艱。皆因與此「藝海傳奇」息息相關的「任白」生涯，數十年來，被人所寫、所書的如汗牛充棟，流傳坊間的實在太多，太多了。

任劍輝原名任婉儀，生於一九一二年，早年追隨小叫天、黃侶俠習藝，戰前先後隸屬全女班「鏡花艷影」、「菱花艷影」作文武生演出。白雪仙原名陳淑良，生於一九二八年，是粵劇名宿白駒榮之女。

澳門邂逅抗戰時

若要細訴「仙鳳鳴」，必先論及其前身，一九五三、五四年間之「鴻運劇團」演出的《紅了櫻桃碎了心》，《富士山之戀》；一九五五、五六年間之「利榮華劇團」演出的《琵琶記》，《跨鳳乘龍》等均為爾後仙鳳鳴劇團的扎根鑄打得固若金湯。

「任白」二人邂逅於抗戰時的澳門，之後同隸新聲劇團演出，從此進退與共，長達五十餘年合作無間。最初，「仙姐」只任陳艷儂副車，後分別又為芳艷芬、紅線女、鄧碧雲等人挎刀。一九五六年尾，在白雪仙無比毅力、戰意昂揚的堅持下，夥同編劇唐滌生、戲行叔父梁醒波、靚次伯等前輩和「任姐」、任冰兒姊妹組成仙鳳鳴劇團，頓成超級班霸，為粵劇界的異數奇葩。

四大名劇有遺珠

仙鳳鳴劇團最大之特色是吸收京崑表演藝術，融入粵劇中，又改良劇本、服裝、道具、舞台設計、唱曲調度各方各面，使能雅俗共賞，將粵劇推上登峰造極之寶地。

她倆的四大名劇中《帝女花》、《紫釵記》除了於一九五八、五九年分別拍成電影外，《再世紅梅記》亦於一九六零、六二、六六年灌錄成唱片。而《蝶影紅梨記》借助於拍成電影兼有電影原聲唱片問世，且多年來經常見於銀幕，所以為影迷熟悉。

唐滌生為「仙鳳鳴」所撰寫《牡丹亭驚夢》，先後有古腔「雙聲恨」，新曲「遊園」，「人鬼戀」，「倩女魂」，可惜因此戲並無灌碟或拍成電影，故被冷落經年。《西樓錯夢》一劇，亦有古曲「寒鴉戲水」和新譜「巫山一段雲」。據聞當年整套已灌製成唱片，於市面行銷，並賣出六套，但「唐氏」遺孀鄭孟霞突然間堅持取回版權，故公司只好倉皇回收剩物。從此弦斷曲終四十年，不曾春夢重迴，往事塵封久遠，今天只剩得「仙姐」方能佐證。在「任白」眾多戲寶中，這是最被遺忘的一套。

痛失才子唐滌生

最是明珠暗投的就是《九天玄女》了，它除了借取潮曲「昭君怨」和閩調「花燈」，還引入佛曲「萬象巍峨」譜入主題，令人一新耳目；雖也曾拍成電影，但因版權問題，一九五九年公演之後，多年來，所有相關電影節，都鮮有重映，尤幸電影原聲唱碟，時至今日仍可一饗知音。其他也曾拍成電影的「仙鳳鳴」戲寶還有《穿金寶扇》、《三年一哭二郎橋》、《獅吼記》、《枇杷巷口故人來》，全都問世於一九五九年。

同年暮秋，第八屆「仙鳳鳴」公演首晚，唐滌生猝逝於「利舞台」。從此後，子期失乎伯牙，仙鳳鳴幾欲不復再唱，甚艱難後，才收復傷痛重踏舞台，好生完成壓卷之篇，就這樣以完成故人遺願之心（唐滌生生前曾有意編寫《斷橋》一劇）於一九六一年九月排出《白蛇新傳》，此劇曾在英國雅麗珊郡主訪港時演出。

終成遺願新《白蛇》

《白蛇新傳》是一套不論唱腔，曲本方面均有別於傳統的創新粵劇，全劇菁華所在之「遊湖」、「合缽」、「晴天霹靂」等場之曲與詞全是新生物事，在當年可謂一大突破嘗新。又鑑於劇中有連場「雲燈」，「散花」歌舞，故而招募新聲，由此孕育衍生出新一輩「雛鳳鳴」，日後漸成大器，支撐起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境況蕭條的香港粵劇圈。

特別一提，為「仙鳳鳴」作曲不可或缺之靈魂人物朱毅剛。他先後替《琵琶記》寫了「佛門鐘鼓」，為《牡丹亭驚夢》新作了「楊妃步步嬌」，給《再世紅梅記》譜製了「霓裳羽衣十八拍」，以及「仙鳳鳴」告別舞台之作《白蛇新傳》內之「序曲」，「段家橋」，「惜分飛」，亦是出自其生花妙筆。

另外一位于�鳎�除了有份替《白》劇譜成「仙圓」一幕的新曲外，「任白」二人收山之作《李後主》內全數插曲亦是由使君寫成。講到這七首絕唱，自從一九六八年一片風行後，便杳如黃鶴，直到今天仍未曾有望舊曲重溫。而《李後主之殉國》這張只見宣傳預告的唱片，亦終究沒有問世人間。

一九七二年，「六一八」籌款晚會，任白曾率領一群雛鳳亮相熒幕唱出《李後主之去國歸降》一曲，為受災人請命。而二人單獨合唱的那闕《香夭》，據聞當日仙姐亦是抱恙在身，但仍傾力引吭，一曲悲歌，聲情並茂。

繼承師尊「雛鳳鳴」

「仙鳳」已悄然豹隱於野，卻仍有徒兒續貂演於市，自一九六三年首鎚鑼鼓，之後陸續交出《辭郎洲》、《英烈劍中劍》與《紅樓夢之幻覺離恨天》等新戲，從此後「雛鳳鳴」仰賴師尊餘蔭，持續演出，直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初，龍劍笙退出舞台，「雛鳳鳴」的帷幔才落下。

任劍輝一九五一年正式拍電影，至一九六七年退出影壇，共拍片三百部，是香港電影史中，以主角身份拍片最多的女演員。

一九八九年，任劍輝先行辭世，只留白雪仙孤鳳獨鳴。十五年交煎歲月匆匆邁過，「仙姐」亦嘗盡生關死劫，誠是寵辱不驚。今年，香港大學頒予她名譽文學博士芳銜，不啻錦上添花；但得她來年有夢，「水雲深漈，欸乃歸舟。」

編者：本文輯錄自香港電台電視部製作「話說梨園」第六集，節目於今晚（七月九日）七時在亞視本港台播映。

圖：任劍輝、白雪仙與芳艷芬合照